万春亭外柳丝垂碧,风过处簌簌轻摇,日头斜斜铺在青砖地上,碎金似的晃人眼。永安端坐于石凳之上,小小身子绷得笔直,下巴微抬,一双乌沉沉的眸子不眨不眨地盯着慧妃——不是仰视,不是怯懦,倒像两泓深潭,映着天光云影,却照不出半分稚气。
慧妃指尖捏着宫扇,扇骨上缠着细银丝,凉意沁肤。她没答,只缓缓将扇面合拢,在掌心轻轻一叩,那声脆响落进亭中,竟似敲在人心口上。
永安喉头微动,睫毛颤了颤,却仍稳稳地迎着那目光:“娘娘知道我说的是谁。乌雅氏是奴才出身,可她教我认字、背《千字文》、辨草药、记节气……她教我的,比毓庆宫教阿哥们的还多。”声音清亮,字字分明,尾音里没一丝哽咽,倒有种近乎冷硬的笃定,“她被幽禁前一夜,把一块羊脂玉佩塞进我袖口,说‘若你记得娘,便留着;若忘了,就拿去换碗热粥’。”
慧妃终于抬眸,目光从她眉心滑至鼻尖,再停在那只搁在膝头的小手上——指节匀称,指甲修剪得极短,边缘泛着淡粉,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浅浅旧痕,像是幼时被针扎过,又或是被竹简边沿划破后结的痂。
“你记得她教你的《千字文》,可记得她教过你——‘孝当竭力,忠则尽命’?”慧妃开口,声不高,却字字压着风声,“她教你的,未必都是该记住的。”
永安瞳孔倏地一缩,指尖蜷起,又慢慢松开:“娘娘这话,是说她不忠?”
“本宫没说她不忠。”慧妃唇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,“本宫只说,她教你的东西,有些烫手,有些扎人,有些……连你自己都未必能囫囵咽下去。”
亭外忽有雀跃鸣叫,一只靛青羽色的山雀掠过檐角,扑棱棱飞向远处古松。永安忽然起身,走到亭栏边,踮起脚尖朝西边张望片刻,再转身时,神色已沉静许多:“娘娘既知她教我什么,便该知我为何不敢随密嫔走。”
慧妃不动声色:“哦?”
“密嫔娘娘性子软,心肠热,待人和善——可她护不住我。”永安声音陡然低下去,像怕惊扰什么,“上月廿三,我听见她同贴身宫女说,‘皇上昨儿召了荣妃去乾清宫,足足半个时辰’。她没提荣妃说了什么,可她说话时,手在抖。”
慧妃扇柄一顿,目光微凝。
“荣妃娘娘想养十四阿哥,也想养七公主。”永安转回身,直视慧妃双眼,“可她最想要的,是五公主温宪——那个早夭的、连玉牒都没正式入过的妹妹。您知道为什么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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