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踏入前堂,坊中管事便急匆匆地从侧廊奔来,神色焦灼,脸色比暮色还要沉几分。
虽是寒冬腊月,他的额角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顺着鬓角滑落,他来不及细擦,只胡乱用袖口蹭了蹭,便快步上前,对着我与烟罗深深躬身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,却难掩语气里的急切与凝重:“公子,烟罗姑娘。方才外头传来消息,探子来报,说是近来越发不太平了,沿海一带遭倭寇侵扰的百姓源源不断往内陆逃,应天府四周早已挤满了想要进城的难民,城外几条官道全被堵得水泄不通,连带着咱们明心坊的货车出城一趟都艰难得很,好些货物都滞留在了咱们这,无法送出。”
听到管事的话,我的心头猛地一沉,还未等我开口仔细询问具体情况,那下人又继续道:“而且更要紧的是,那白莲教借着这档口在城外搭棚施稀粥、发草药,四处宣扬什么无生老母,不过才短短几日便笼络了大批难民。不少人走投无路,竟为着这一口吃的,真的跟着他们拜了教。现如今,朝廷虽明令禁止私自赈灾,也曾派人打压过他们几回,可都是治标不治本,收效微乎其微。这般下去,只怕要出大乱子……烟罗姑娘,要不,这事还是赶紧跟咱掌柜的知会一声?”
管事说到最后,声音变得越来越小,已经没大有底气了,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犹豫,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目光先怯怯地扫了我一眼,随即又落在烟罗身上,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眼神在我们二人之间游走,在等待一个确定的答案。
烟罗闻言,眉头轻轻一蹙,随即又很快恢复了往日平静的神色,缓缓摇了摇头,声音很是平静:“不必了,你所说的这些事情我已早有耳闻,何必因着这些小事就去叨扰夫人。”
“白莲教借赈济之名行蛊惑之实,朝廷禁令形同虚设,百姓饥寒交迫,信的不是神佛,是活命的指望。”烟罗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,带上了几分嘲讽,似是对于这件事多少也存着几分不满,她的一双杏眸明亮,却宛如湖水一般平静,她的声音顿了顿,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只不过明心坊早就与官府合作施粥赈灾,只不过官府里那些混账东西,借着赈灾的名义层层克扣,哪怕上头分拨下来再多的钱财粮食,落到难民口中的不过寥寥。比起官府这般敷衍,白莲教这边又是施粥又是施药的,对百姓的关怀可谓是无微不至,自然而然也就更让人信服,如此对比起来,咱们的力度和白莲教那档子邪教比起来,自然是天差地别的,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。更何况,那邪教本就擅长蛊惑人心,如今趁乱收拢流民,只怕是会后患无穷。”
说到此处,烟罗那原本平静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,她眉心锁紧,对于白莲教如今的做法,倒是多了几分担忧,神色间满是忧虑。
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烟罗如今脸上多了几分忧虑,我看着她那紧紧皱起的眉头,心中也不免担忧了几分,下意识就抬起了手,朝着她的额头处探去,想要抚平烟罗眉头处的褶皱,拂去她心中的烦扰。
温热的指尖触碰上烟罗有些发凉的额头,即便是在如此寒冷的冬日,因着刚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,烟罗的额头处不免还是落上了一层薄薄的汗珠,我的指尖轻轻滑过烟罗光滑的额头,指腹覆盖在皱起的眉峰处,微微用上了些力度,想要将眉头处的突起轻轻揉平。
感受到眉头处传来的一点温度和动作,烟罗的身子微微一僵,她的余光扫过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管事,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浅红,虽说如今我俩的关系早已不一般,私下里也有些亲密的举动,可是当着其他人的面做出这般亲昵的举动,却是不曾有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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